1575. 潜艇对抗：借鉴冷战时期的反潜经验

本文是“燃烧的岛群”第1575篇原创文章，作者：阿登的苦林。

作者简介：阿登的苦林，山东人，喜欢二战及冷战军事，尤其是太平洋战争、苏德战争和冷战武器装备，曾在“空军之翼”等网站发表过若干文章。

正文共约5800字，配图12幅，阅读需要15分钟， 2026年7月1日首发。

按：本文编译自外文军事杂志评论。编译本文并不表示赞同原作者观点或证实文章内容，仅供读者参考，配图有改动。

图1.表现冷战时期潜艇作战的绘画作品

近年来，俄罗斯海军的潜艇活动已达到冷战结束以来未曾见过的水平。除出航次数外，俄海军新型攻击型/巡航导弹核潜艇“北德文斯克”级的性能也备受瞩目，驻欧美国海军司令詹姆斯·福戈（James Foggo）上将称其为“性能卓越且非常安静”。在地球的另一端，中国海军的舰艇数量近期已超过美国海军。未来十年，随着美国将退役多艘建于20世纪80~90年代的“洛杉矶”级攻击型核潜艇，其与俄中两国之间的水下竞赛将愈演愈烈。

从冷战的历史视角出发，可以为反潜战（ASW）的优先级设定、武器研发以及应对同等级别对手的挑战提供有益的启示。尽管美国海军在冷战期间的大部分反潜作战行动仍属机密，但其中仍有值得强调的、可供借鉴的非机密经验和教训。面对来自俄罗斯等国的水下威胁（尽管规模小于冷战时期，但战斗力却显著增强），美国海军需要重新汲取冷战时期的反潜经验和教训，并进行重建。

优先发展反潜战

二战结束后不久，担任海军作战部长的切斯特·尼米兹上将便将反潜战列为美国海军的两大优先事项之一（另一项是刚刚出现的核战争威胁）。随着朝鲜战争的爆发，促使国会将国防开支增加了四倍。在此背景下，美国海军实际上已开始着手解决反潜战的相关问题。历史学家欧文·科特（Owen R. Coté）称此举是“针对更严峻威胁构建新型反潜战应对机制的必要但绝非充分的一步”。

图2.美国海军第一艘、也是世界上第一艘核潜艇“鹦鹉螺”号（SSN-571）

凭借充足的资金支持，美国海军充分利用缴获的德国声呐设备，并与贝尔实验室、哥伦比亚大学哈德逊实验室、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的斯克里普斯海洋研究所以及伍兹霍尔海洋研究所等顶尖机构合作，以完善水下声学理论，并在很短时间内便研制出发射机增益和处理能力不断提升的声呐。其中，一项重要成果便是海底声学监听系统（SOSUS），此外还包括对潜艇、水面舰艇及飞机投放浮标中被动声呐的改进。

这些进展使美国海军意识到，其潜艇，尤其是新型核潜艇在声学探测方面是多么地脆弱。基于此，美国的潜艇设计师开始致力于降低潜艇的噪音，而声呐设计师则致力于发现更多潜艇的声学弱点。这一相互促进的过程耗资巨大，但由于对这两方面的工作开展较早且一直在积极地推进，使美国在该领域获得了巨大的领先优势，且苏联人在数十年间都未能缩小在这方面的差距。

要想在21世纪应对来自俄罗斯等国的潜艇威胁，就必须同样认识到，反潜战应被列为美国海军的首要任务之一。这绝不仅仅是口头上说说那么简单：要想具备强大的反潜战能力，就需要投入大量资金；要想在大国之间的水下竞赛中取胜，就必须重建美国及其盟国在冷战时期所拥有的岸基和海基基础设施，包括维护设施、训练机构和岸勤人员，有了这些才能让作战人员专注于执行任务。重新恢复第二舰队的建制是个不错的开端，但仍需要做更多工作。

图3.俄罗斯海军885M型核潜艇的指挥台围壳，流畅的外形确保了较好的流体动力学性能一个鲜为人知的弱点

尽管拥有先进的传感器和静音推进系统，但在冷战大部分时间里，美国海军潜艇部队仍有一个致命弱点：鱼雷。

早在二战末期，美军潜艇部队便装备了首款自导鱼雷——航速16节的Mk 27型鱼雷。1956年，航速26节的Mk 37型鱼雷问世，并在1960年增加了线导功能。这些鱼雷的设计初衷是攻击航速不超过8~12节、需要频繁浮出水面通气的常规潜艇。

然而，随着核动力技术的出现，美国海军很快发现，他们的对手是水下航速可达30节的苏联核潜艇，其速度已超过Mk 37型鱼雷26节的航速。对此，美国海军在1960年发布了研制新型高速反潜鱼雷的技术要求。历经多次项目延期后，Mk 48型鱼雷终于在1972年投入使用。也就是说，在长达十余年的时间里，美国竟没有一款常规鱼雷能追上水下高速航行的苏联核潜艇！

图4.在1972年的一次演习中，一枚Mk 48鱼雷从一艘美国军舰下方穿过

在Mk 48鱼雷问世前，美军潜艇部队只能依赖Mk 45型核鱼雷和UUM-44型潜射火箭动力核深水炸弹等核装药武器。美军潜艇部队还计划利用声学优势悄悄接近苏联潜艇，并从一个既不会被发现又能让苏联潜艇来不及规避的位置，发射航速较慢的Mk 37鱼雷进行攻击。

不过，公平地说，Mk 48鱼雷的研发周期漫长并非个例。英国皇家海军在研制现代化反潜鱼雷方面遭遇的困难更加艰巨：直到1974年，皇家海军才将Mk 24型“虎鱼”鱼雷投入使用，即便如此，当时仍对其能否击沉先进的苏联核潜艇持怀疑态度。

这对今天美国海军的启示是：潜射武器，尤其是配备常规战斗部的反潜武器的研发过程既困难又耗时。因此，美国海军必须紧急评估其现有的反潜武器，并制定下一代反潜武器的需求规范。这应当成为今天美国海军最优先的工程任务之一。

图5.美军核潜艇上的Mk 48鱼雷盲人摸象

就在美英等国终于装备了堪用的常规反潜武器之际，苏联人却下水了“维克托Ⅲ”级攻击型核潜艇，该级潜艇在声学性能方面取得的突破令美国人感到不安，威胁到了美国海军在水下战场的霸权地位。“维克托Ⅲ”级攻击型核潜艇的低可探测性既得益于从挪威和日本“非法”获取的先进制造技术，也得益于新战术所起的作用：苏联海军开始在所谓的“战略声呐系统”（即SOSUS）阵列附近部署噪音较大的老旧潜艇，以此掩护新型低噪音潜艇的出航。1985年，美国海军准尉约翰·沃克（John A. Walker）被捕后，人们才得以知晓苏联海军采取这一重大战术改变的原因：沃克自1967年起便一直向苏联方面提供价值连城的情报。

图6.苏联海军705型核潜艇的螺旋桨，冷战后期苏联核潜艇螺旋桨的机加工工艺提升，部分得益于从挪威和日本获取的先进制造技术

沃克的叛国行为以及苏联方面所获取的潜艇降噪技术所造成后果的严重性，无论怎么估计都不过分。20世纪80年代初，苏联海军服役了钛合金艇体的“塞拉”级攻击型核潜艇，该型潜艇在很大程度上便是基于沃克所提供的情报而取得的进展。同一时期，苏联方面还建造了排水量更大的钢质艇体的“阿库拉”级攻击型核潜艇，该型潜艇采用了更加先进的静音技术。到冷战结束时，众多事件已充分证明了新一代苏联潜艇的优异性能。

例如，1987年3月，苏联海军曾同时在北大西洋部署了5艘“维克托Ⅲ”级攻击型核潜艇，这引发了美国和英国的大规模反潜行动。两国海军的搜潜行动颇为密集且耗费巨大，以至于英国皇家空军的“猎迷”反潜/海上巡逻机在短短几个星期内就用光了全年配额的声呐浮标。

纵使英美两国海军借助SOSUS系统、水面舰艇、潜艇和飞机，几乎能持续跟踪其中4艘“维克托Ⅲ”级潜艇，但第5艘潜艇却显得极为隐蔽且指挥有术。作为当时英国最新式攻击型核潜艇的首艇，“特拉法尔加”号在追踪第5艘“维克托Ⅲ”级潜艇时，为了不跟丢目标，被迫多次面对近距离接触的紧迫局面。

图7.1983年11月，美国海军驱逐舰“彼得森”号（DD-969）正在大西洋上监视一艘被迫上浮的苏联“维克托Ⅲ”级核潜艇，照片中还可见一艘苏联861M型情报船。当时的媒体报道推测，该潜艇的螺旋桨轴可能缠绕上了“麦克伦”号护卫舰（FF-1038）施放的拖曳阵列声呐的线缆

两年后的1989年10月，美国海军突然发现，1艘“扬基Ⅰ”级、2艘“德尔塔Ⅰ”级、1艘“德尔塔Ⅱ”级、1艘“德尔塔Ⅲ”级和1艘“德尔塔Ⅳ”级核潜艇均神秘失踪，而此前被SOSUS系统锁定在熊岛以北海域的1艘“维克托Ⅲ”级核潜艇也彻底失去了踪迹。

苏联海军日益增强的潜艇战力确实令美国人担忧。美国海军核动力推进局局长金纳德·麦基上将（1982~1988年间任职）曾以一句名言概括了这一威胁：“最终，美苏两国的潜艇战力将趋于一致……届时，潜艇之间的交战将如同‘盲人摸象’一般。”

拥有数量优势的质量优势

饶是如此，日益增长的苏联潜艇威胁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令人望而生畏。首先，建造和维护这些高性能潜艇所需的巨额开支意味着苏联只能建造少数几艘。1989年，苏联海军装备有多达349艘潜艇，但其中仅35艘是最新式的攻击型核潜艇和巡航导弹核潜艇，包括5艘“奥斯卡”级、4艘“阿库拉”级、1艘“迈克”级、2艘“塞拉”级和23艘“维克托Ⅲ”级。这35艘苏联潜艇需要迎战85艘同级别的对手：41艘“洛杉矶”级、37艘“鲟鱼”级，以及“格莱纳德·利普斯科姆”号（SSN-685）和“独角鲸”号（SSN-671）等独一无二的反潜潜艇，外加英国皇家海军的5艘“特拉法尔加”级。

图8.美国海军“格莱纳德·利普斯科姆”号核潜艇，是迄今为止第二艘也是最后一艘电传动核潜艇

更重要的是，英美两国在艇员方面也具备质量上的优势。美国海军和英国皇家海军都拥有全志愿兵役制的艇员队伍，这些人员接受的是一流的训练，拥有长期连续不断的海上实战经验。相比之下，苏联海军则更依赖征兵和自动化设备来维持其规模更庞大的水下舰队。其结果是，苏联海军潜艇的出海频率不如美英两国，潜艇部队官兵的技能水平与美英两国的潜艇兵相比也有明显差距。1989年，苏联海军“迈克”级潜艇“共青团员”号沉没的事故凸显了双方潜艇部队的这一差距。在回顾这场灾难时，“共青团员”号核潜艇的副总设计师这样写道：

“对事故期间艇员行为的分析表明，他们完全无力为潜艇的生存而奋战。艇员战斗训练和职业训练不足，特别是他们对潜艇的系统、应急流程和救生设备不熟悉，导致了‘共青团员’号潜艇事故的悲惨结局。”

简而言之，就实际情况而言，美国海军（还要加上英国皇家海军）的攻击型核潜艇不仅在质量上，而且在数量上也占据优势：在任何特定时刻，英美两国都能投入比苏联海军更多的高性能攻击型核潜艇和更优秀的水兵执行战斗任务。美国和英国通过“前出牵制”战略和相互协同的反潜作战，充分发挥这种“拥有数量优势的质量优势”。

图9.美国海军“独角鲸”号核潜艇，艇上的S5G反应堆使用自然对流降温而非冷却泵，此外还使用复杂的多级涡轮机而非一般核潜艇上的灭速齿轮，从而大大降低了噪音

“前出牵制”战略通常与美国海军1986年的海上战略相关联，该战略要求美英两国潜艇在格陵兰-冰岛-英国一线（即所谓的GIUK防线）以北海域执行任务，旨在搜寻并威胁苏联的弹道导弹核潜艇。作为应对，苏联只能从大西洋撤回其最精锐的攻击型核潜艇，以保护弹道导弹核潜艇。尽管该战略存在一些缺陷，但确实成功地将反潜战的压力转移到了苏联一方。

除此之外，美国海军重新审视了协同反潜战术，这种战术在20世纪60年代曾因被动声学技术的进步而基本被搁置。对协同反潜作战的重新重视，促使美军在综合水下监视系统（IUSS）、潜艇、驱逐舰、舰载反潜直升机及海上巡逻/侦察机之间展开协同行动。最终，这些装备在和平时期执行了反潜搜索任务，并在公海追踪到了苏联潜艇。

在今天，“拥有数量优势的质量优势”“前出牵制”和“协同反潜”等战略理念依然有效。俄罗斯和中国都实行年度征兵制，尽管俄中两国海军均拥有规模可观的专业骨干力量，足以减轻征召水兵的压力，甚至不用让新兵出海，但在熟练潜艇兵的数量和潜艇总数方面，英美两国似乎仍保持着领先优势：俄罗斯目前装备有27艘攻击型核潜艇及巡航导弹核潜艇，而中国则至少拥有6艘先进的攻击型核潜艇；相比之下，美国海军拥有51艘攻击型核潜艇，英国则有7艘。

图10.正在吊放声呐的美国海军SH-3A“海王”反潜直升机

不过，要想保持“拥有数量优势的质量优势”，就必须对训练和艇员资质认证给予高度且持久的关注。这一迫切需求取决于对冷战时期基础设施的重建。其他人曾指出，诸如维护工作、教官短缺以及行政项目等相互掣肘的优先事项，会削弱训练效果。为了让战斗人员做好备战准备，维护设施必须在维护工作中发挥主导作用，训练基地必须培养更多教官，而直接上级指挥官必须亲临训练现场并提供协助。在这样的基础设施完善后，无论是在港口还是在海上，反潜作战人员的优先任务都应当是进行严格的作战训练并取得相应资质。

应吸取的教训

俄罗斯海军的“北德文斯克”级核潜艇或许既具备高超的作战性能又能做到行动隐蔽静默，但上世纪80年代的“维克托Ⅲ”级、“塞拉”级和“阿库拉”级核潜艇也是如此，因此从历史的角度来看，其给美国海军造成的恐惧感或许会有所缓解。另外，中国目前每年建造的核潜艇数量可能略多于两艘，但这与苏联上世纪80年代每六个星期下水一艘的峰值产能相比仍显得相形见绌——要知道，当时全体北约成员国在潜艇建造方面都无法与苏联相匹敌，以至于英国人担心，在苏联人的潜艇耗尽之前，他们会先耗尽自己的鱼雷。不过，尽管面临这些挑战，美国海军领导层和反潜作战人员仍认识到了自身的优势，并制定了相应的战略战术以应对挑战。

图11.冷战时期全苏联乃至今天俄罗斯最大的核潜艇建造厂——北方机械制造生产联合体，照片所示为移出第50号船台车间的“猎豹”号核潜艇

饶是如此，美国海军迄今为止尚未编写过关于冷战时期反潜作战的机密史学著作。那些经官方批准未列为机密的史料，如欧文·科特的《第三次海战》（The Third Battle，2003年出版）或彼得·亨尼西（Peter Hennessy）与詹姆斯·金克斯（James Jinks）合著的《寂静深海》（The Silent Deep，2015年出版）文笔精湛且直言不讳，但欧文·科特指出，作为一部非机密著作，《第三次海战》出于必要，不得不省略了许多与冷战反潜战相关的内容。他建议：

“无论需要何种保密级别，美国海军都应当高度重视资助对这些领域的严谨历史研究，以此保存其机构记忆——这些事件如今往往仅存在于日益减少的亲历者的个人记忆中。”

今天，这一需求显得愈发迫切。冷战时期的全部反潜战经验和教训无法在一篇简短的文章中尽数阐述，更何况是一篇非机密文章。尽管美国海军不应坐等应对21世纪来自俄罗斯等国的潜艇威胁，但全面梳理冷战时期的经验教训，将有助于指导美国海军未来的反潜作战重点。鉴于此，海军方面应委托编写一部关于冷战时期反潜作战的机密著作，供舰队内部参阅。

图12.从航母上起飞的美国海军S-3B“北欧海盗”反潜机

这是一个充满挑战却也令人振奋的时代。冷战的历史告诉我们，美国海军（这里说的是整个美国海军，而不仅仅是潜艇部队）应当将反潜作战列为优先事项。如果反潜战能力欠缺，那么核威慑能力和海军的武力投送能力都将面临风险。潜艇部队应从研发Mk 48鱼雷那充满困难的过程中吸取教训，紧急拨款并研发新一代反潜武器。最后，需要指出的是，俄罗斯等国潜艇部队带来的挑战本质上并非新鲜事物，当美国海军展望未来的反潜作战时，面对新老大国对手，冷战时期的诸多反潜作战经验教训显然仍值得学习并加以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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